精彩试读
,雨国尚宫局的值房里没有炭火。。,榫头松了,每动一下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。褥子很薄,她把随身的包袱垫在腰后,仍是硌得生疼。。。。,雨国尚宫局没有给新人的成例。她洗过**,皂角把布料洗得发白,袖口也开始抽丝。,慢慢绕成一个结。
窗外有人在洒扫。
笤帚刮过青石板,沙沙沙沙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,数自已的心跳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
门被踹开了。
周彦陌起身。
动作太快,腰后的包袱滑落在榻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没有去捡。
她只是垂首站着。
余光里瞥见来人——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目英气,抿着唇,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纸。
“周彦陌是吧?”
声音像炒豆子,噼里啪啦不带停。
“尚宫局人手不够,你暂时归我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会什么?”
周彦陌抬起头。
这是她入雨国宫墙后,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直地盯着看。
不是审视。
不是估量。
只是——看。
“会认字。”她说。
“会算账。”
“……不会针线。”
那人没说话。
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——那处磨毛了边、被她绕成一个小结的袖口。
又移到她身后那张榻。
褥子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草垫。包袱摊开着,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裳,半块没舍得扔的硬饼。
那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很久。
只一瞬。
然后她把手里那叠纸拍在周彦陌面前。
纸页扬起细尘。
在冬日稀薄的天光里打着旋。
“尚宫局不养字丑的人。”
她说。
“这是王后娘娘赏我的,用不着,给你。”
周彦陌低头。
是字帖。
《灵飞经》拓本。
她认得这个。幼年在雪部落时,阿依慕的师父苍云藏过一本。她隔着经匣看过一眼,只一眼,记得封皮上那枚朱红的藏印。
市面上难寻的善本。
没有二十两银子下不来。
她抬起头。
那人已经转身走到门口。
“每日卯时临帖半个时辰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茶在炉上,自已倒。”
门关上了。
周彦陌站在原地。
捧着那叠字帖。
纸页边缘有磨损,是被翻过很多遍的痕迹。但内页很干净,没有折痕,没有墨渍,甚至扉页那道常见的装订线都还是原封。
——不像是用过的。
像是买了很久。
舍不得用。
她低下头。
窗外,洒扫的宫人已经扫到廊下去了。沙沙沙沙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她翻开字帖第一页。
“灵飞经”三个字。
她把手拢在袖中焐了焐,等指尖有了温度,才去摸那页纸。
纸是凉的。
她的指腹轻轻压过第一个字。
起笔、行锋、收势。
她很久没有写字了。
上一次握笔是在雪部落,阿依慕教她写自已的名字。阿依慕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划,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
“周——”
那一撇写得最长。
阿依慕说,你的姓笔画多,以后练字要多吃苦。
她说,我不怕吃苦。
阿依慕笑。
那是十四年前的冬天了。
她把字帖合上。
炉上的茶壶冒着白气。
她走过去,斟了一盏。
捧在手心,没有喝。
只是焐着。
此后每日卯时。
尚宫局的值房还没有人。廊下灯笼未熄,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把字帖压在案角,铺开一张素笺。
研墨。
墨是旧墨,砚台也是旧的。
欧阳晓晓没有给她配新的。她也不问。
她只是每日卯时来,研墨,铺纸,临帖半个时辰。
《灵飞经》四十三行。
她一天临三行。
第十三日的早晨,她推开值房门。
炉上的茶是热的。
她顿了顿。
四下无人。
窗外晨光初透。
她把茶斟上,照例临帖。
——那日她临的是第二十一行。
“沐浴冠带”。
她写得比往日慢。
欧阳晓晓从不过问她练得怎么样。
有时在廊下遇见了,欧阳晓晓目不斜视地走过去,像没看见她这个人。
但每日清晨。
炉上的茶总是热的。
周彦陌没有问过。
她只是每天把茶饮尽。
把字帖收好。
把案头收拾得比来时更干净。
一个月后。
她开始帮尚宫局理陈账。
库房三十年的流水册子,堆了半间屋子。欧阳晓晓把钥匙扔给她,说:“三日内理完。”
她理了两夜。
第三日清晨,她把三十年的账目摘要整整齐齐誊在五张笺上。
欧阳晓晓接过去。
翻了一遍。
没有说话。
走到门口,忽然顿住。
“你那字——”
周彦陌垂首。
“还是丑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欧阳晓晓没回头。
“继续练。”
门关上了。
周彦陌站在原地。
晨光从窗隙漏进来。
她忽然弯了一下唇角。
很轻。
只一瞬。
周彦陌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那叠字帖是欧阳晓晓托人从宫外买的。
花了她两个月俸禄。
那年欧阳晓晓二十二岁,是尚宫局最年轻的司职女官。她的父亲早年战死边关,母亲改嫁,留下三个弟妹寄养在叔父家。
她每月的俸禄要寄回老家供弟妹读书。
自已只剩三钱银子零用。
那二十两,是她攒了整整一年。
周彦陌没有说破。
她把那叠字帖带在身边。
从雨国带到风国。
从风国带回雪部落。
纸页越来越黄。
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扉页那道装订线终于断了,她用丝线重新缝过,针脚细密,藏进封皮里。
她每年腊月廿三回尚宫局支俸禄。
欧阳晓晓都会骂她:“那叠破字帖还留着?早该扔了。”
她答:“扔了怪可惜的。”
欧阳晓晓不说话了。
低头给她斟茶。
茶是烫的。
窗边那串风铃叮咚响了一下。
那串风铃是她后来送的。
南边靠海,集市上卖这种贝壳串成的风铃。她路过时看见,觉得好看,便买下来带回雨国。
欧阳晓晓收到时,瞪着眼睛看了半晌。
“这什么?”
“风铃。”
“我看起来像喜欢风铃的人?”
“……不像。”
“那你还买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欧阳晓晓也没有追问。
后来那串风铃被挂在尚宫局值房的窗边。
海风吹不到雨国。
但风铃还是会响。
欧阳晓晓说不喜欢。
说吵。
说南边的东西就是花里胡哨。
可她挂了六年。
七年后的风国驿馆。
深夜。
周彦陌校完最后一份礼单。
搁笔。
案角压着那叠字帖。
她把它取过来。
翻开。
扉页是《灵飞经》开篇。她临过不下三百遍。起笔的“灵”字,那一撇她练了三个月才写出力道。
后来她在蓝齐陛下的密报上写字。
下笔再没有犹豫过。
但这一撇的力道,是从那三个月里长出来的。
她轻轻抚过纸面。
窗外有更楼声。
雨国尚宫局的值房,此刻应该已经落锁了。
不知那张榻还在不在。
不知炉上的茶,还是不是热的。
她把字帖收进匣中。
与那枚暮春藤的枯花搁在一处。
与那只穿云鹄的空匣搁在一处。
与那叠苏牧茶具的采办文书搁在一处。
——她欠过很多人的人情。
有些还了。
有些来不及还。
但这叠字帖。
她不打算还。
她会一直带在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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