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暮色

书名:少年白马醉春风:叶家团圆记事  |  作者:荆王宫的魏节闵帝  |  更新:2026-03-07
雪,断断续续下了三日,终于在一个午后彻底放晴。

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,在叶家演武厅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投下几块晃动的、暖融融的光斑。

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,还有年轻人身上蒸腾出的、带着汗意的蓬勃热气。

叶鼎之收剑而立,气息微促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他刚刚练完一套叶家祖传的“流风回雪剑”,剑势如名,轻灵飘逸,却又在转折处暗藏锋芒。

他随手将长剑归入一旁的兵器架,发出“铿”的一声清鸣。

另一边,百里东君则耍完了一套拳脚,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抓起桌上的凉茶壶,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,这才畅快地哈出一口气,抹了把嘴:“痛快!

就是这肚子里,好像缺点什么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演武厅的侧门被轻轻推开。

雪宁端着一个小托盘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

他换上了一身叶家仆役统一的青色棉袍,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宽大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,衬得他脸色不再像初来时那般苍白,多了几分血色。

他走路很轻,几乎不发出声音,像一只警惕的、习惯了隐匿行踪的小兽。

“叶公子,百里公子,”他声音不大,带着点怯生生的礼貌,“厨房新做了些桂花定胜糕,夫人让我送些过来,给二位公子垫垫饥。”

托盘里是几块做得精致小巧的米糕,点缀着金色的糖桂花,散发着甜糯的香气。

“嘿!

雪宁你来得正好!”

百里东君眼睛一亮,立刻跳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就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赞道,“嗯!

好吃!

还是叶姨想着我们!”

叶鼎之也走了过来,他对甜食不算热衷,但看着雪宁那双带着些许期待、又有些不安的眼睛,便也拿起一块,温和道:“有劳你了。”

雪宁微微低下头,耳根有些泛红:“不……不劳的。”

这几日,雪宁便在叶家安顿了下来。

叶夫人心善,见他孤苦无依,又失了记忆,便让管家安排了轻省的活计,算是让他在叶家有个立足之地。

他做事极为认真,甚至有些过分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行差踏错,惹人厌烦。

百里东君是个闲不住的,见雪宁安静秀气,便常拉着他一起。

有时是品尝他新酿的、名字千奇百怪的酒,有时是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和叶鼎之一起“行侠仗义”(在叶鼎之看来多半是惹是生非)的江湖趣闻。

雪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听到惊险处,会微微睁大眼睛,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流露出惊叹或担忧。

他很少**,也很少谈及自己,仿佛他的世界就是从被救起的那一天才开始。

叶鼎之在一旁看着,偶尔会指点雪宁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呼吸法门,或者在他被百里东君夸张的故事逗得抿嘴轻笑时,递过去一杯清茶。

他发现,雪宁学习东西很快,那套呼吸法,他只演示了两遍,雪宁便能似模似样地运转,气息虽弱,却异常平稳。

而且,雪宁身上有种奇特的干净气质,不像是寻常流落街头的乞儿。

“雪宁,别忙了,你也尝尝。”

百里东君嘴里塞着糕点,顺手也拿起一块递给雪宁。

雪宁迟疑了一下,双手接过,小口小口地吃着,动作斯文秀气。

“对了雪宁,”百里东君咽下糕点,忽然想起什么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,“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?

比如……家在哪里?

父母是何人?

或者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,特别的地方?”

雪宁拿着糕点的手顿住了。

他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努力地思索着,眉头渐渐蹙紧,脸上浮现出挣扎和痛苦的神色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”他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无助的颤抖,“脑子里……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

有时候……会闪过一些很模糊的影子,很碎的声音,可是……抓不住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而迷茫,像是迷失在无尽浓雾中的幼鹿:“一想,头就好痛……”叶鼎之心中微动。

他注意到,雪宁说“很碎的声音”时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那不是纯粹的恐惧,更像是一种……刻入骨髓的警惕?

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”

叶鼎之出声打断了他的挣扎,语气平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东君,你少逗他。”

百里东君摸了摸鼻子,嘿嘿一笑,也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,便转移话题,又开始吹嘘他下一坛要酿的“千秋雪”会是何等绝世佳酿。

雪宁感激地看了叶鼎之一眼,慢慢放松下来,继续小口吃着糕点。

这时,叶鼎之目光掠过雪宁端着托盘的手。

那双原本冻伤的手,在叶家精心调养下己经好了大半,只余下一些浅淡的印子。

但他的指腹和虎口处,却有着几处与这秀气外表不太相符的、略显粗糙的薄茧。

叶鼎之自己是练剑的,很清楚那种茧子是如何磨出来的。

那不是干粗活留下的,更像是常年握持某种……窄而细的兵器所致。

他心头那点疑虑的雪花,似乎又悄然凝结了一分。

午后,叶鼎之被父亲叶羽叫去了书房。

书房里燃着宁神的檀香,叶羽正在处理一些家族事务的信件。

见儿子进来,他放下笔,指了指旁边的座位。

“鼎之,坐。”

叶鼎之依言坐下。

叶羽打量了他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那个孩子,雪宁,这几日如何?”

“回父亲,他身体恢复得很快,人也安静懂事,母亲安排他在前院做些杂事,他做得极为仔细。”

叶鼎之据实以告。

叶羽点了点头,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我观察了他几日。

此子行止坐卧,虽极力掩饰,但细微处仍能看出并非寻常人家出身,更像是……受过某种严苛的教养。”

叶鼎之心中一动,父亲果然也看出了端倪。

他沉吟一下,道:“孩儿也觉如此。

他手上有些旧茧,不似劳作所致,倒像是练武留下的。

而且,他学习呼吸法门极快。”

“哦?”

叶羽眼中闪过一丝**,“还有吗?”

“他似乎……对声音和视线格外敏感。”

叶鼎之回想道,“有时我与东君在远处说话,他好像也能隐约听到。

而且,他总是不自觉地处在能观察到大部分入口和窗口的位置。”

叶羽沉默了片刻,书房里只剩下檀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。

“江湖风波恶,”叶羽最终沉声道,“叶家树大招风,虽不惧,却也不得不防。

此子来历不明,失忆是真是假,犹未可知。

你与东君与他亲近,多留意些,但也不必过分猜忌,免得寒了人心。

若他真有所图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

若他果真无辜,我叶家也不吝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。”

“孩儿明白。”

叶鼎之恭敬应道。

父亲的话,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
从书房出来,己是黄昏。

夕阳的余晖将庭院中的积雪染上一层暖金色。

叶鼎之信步走着,不知不觉来到了前院靠近马厩的一处僻静角落。

远远地,他看见雪宁正拿着扫帚,在认真地清扫廊下的积雪。

他扫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那不是一份工作,而是一种需要全神贯注的仪式。

夕阳勾勒出他单薄而认真的侧影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他偶尔会停下手,抬起头,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落的红日,眼神空茫而遥远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淡淡的哀愁。

那一刻,他安静得像一幅画,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。

叶鼎之停下脚步,没有上前打扰。

他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雪宁手上的薄茧,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警惕与茫然。

这个被他们在雪夜捡回来的少年,身上充满了矛盾。

他像一张被精心擦拭过的白纸,看似空白,却又仿佛能隐隐透出底下被掩盖的字迹轮廓。

那底下,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?

是滔天的仇恨,是难言的苦衷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叶鼎之不知道。

但他有一种预感,雪宁的出现,或许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必将在这看似**安定的生活里,荡开一圈又一圈,无法预料的涟漪。

他站在那里,看了许久,首到夕阳彻底隐没在山峦之后,暮色西合,才转身悄然离去。

而廊下的雪宁,似乎毫无所觉,依旧一下一下,认真地扫着地上的积雪,将那点残存的暖色,连同他自己的影子,一起扫进了渐浓的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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