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下到青溪县就变了味。，是黏腻，是阴冷，是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。傍晚六点半，天已经黑透，县道旁的路灯昏黄得像快要断气，雨丝被风卷着，在光晕里拉出密密麻麻的斜线。，熄了火，指尖还残留着方向盘上的凉意。，从市刑侦支队下来，明着是支援基层，暗地里谁都清楚——贬了。，搭档死在他面前，上头为了**压了卷宗，压了证据，压了所有该有的公道。他闹，他争，他把报告一封封往上递，最后换来一句：陈默性格偏激，不适合留在支队，下放锻炼。，就是他的流放地。，人口不到四十万，关系网密得像蜘蛛网，在这里，法理不如人情，规矩不如面子。，雨瞬间打湿他的肩线。他没打伞，就这么低着头，踩着积水往县局大门走。警服笔挺，人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，冷，硬，没半点温度。
报到手续走得极快。办公室主任笑得一脸客气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：小县城，案子简单，别较真，平安混日子就行。

陈默没应声，只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已的名字，字迹锋利，力透纸背。

他刚被领到临时宿舍，放下背包，楼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辅警慌张的喊叫声：

“人呢！队里人都去哪了？西水河那边捞上来一个人，听说是老林老师！”

老林老师？

陈默眉骨微动。

来之前他粗略翻过资料，西水河穿城而过，是青溪县的母亲河，也是每年都要吞一两个意外落水者的“鬼门关”。

他没犹豫，抓起桌上的警帽，径直往楼下冲。

他是新来的，本可以不接。

但他天生见不得“意外”两个字。

尤其是，一眼看上去就不那么像意外的意外。

西水河边，已经围了一圈撑着伞的居民。雨越下越大，河水浑浊翻滚，像一条睁着眼睛的暗河。

岸边的泥地上，盖着一块破旧的蓝布，布底下凸起一个人形轮廓。水顺着布角往下滴，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辖区***的王所长正蹲在旁边抽烟，看见陈默过来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堆起笑：

“哟，陈队是吧？刚到就上岗啊？这点小事，不用你动手，我们处理就行。”

“什么情况？”陈默的声音很低，没什么情绪。

“还能啥情况，”王所长吐了口烟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，“老教师，林秋文，七十多了，晚上出门遛弯，雨天路滑，脚一滑掉河里了。等我们接到报警捞上来，人早就没了。”

“家属呢？”

“通知了，在路上。”

“谁第一个发现的？”

“河边钓鱼的小伙子，吓懵了，我们让他先回去了。”

陈默没再问话，一步步走到**旁，蹲下身。

雨水打在他的后颈，冰凉刺骨。

他伸手，轻轻掀开了那块蓝布。

一张苍老、苍白的脸。

双眼紧闭，表情没有剧烈挣扎的扭曲，反而异常平静。

身上穿着深色长袖衬衫，长裤，脚上是一双布鞋。

按理说，一个人意外落水，在浑浊湍急的西水河挣扎，衣服必然会被水草、碎石刮擦，裤脚、袖口会沾满淤泥，鞋子大概率会被水流冲掉。

可眼前这具遗体。

袖口干净，裤脚整洁，布鞋牢牢穿在脚上，几乎没有明显的泥污。

更诡异的是，领口、衣角没有挣扎时的褶皱，连头发都只是微湿，像是……只是被雨淋湿，而非溺水呛水。

陈默的指尖，轻轻碰了一下死者的衬衫内侧。

是干的。

只有表面一层被雨水打湿。

一个溺水身亡的人，衣服内层会是干的？

他的目光下移，落在死者紧紧攥着的左手。

指缝里，夹着半张被水泡得发皱的纸片。

像是从某本旧档案上撕下来的一角，上面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，能勉强看清两个字：

——晓雨。

陈默的眼神，瞬间冷了下去。

王所长在后面看得不耐烦，又不敢明说，只能咳嗽一声：

“陈队，别看了，年纪大了，雨天失足很正常。我们直接按意外走程序，家属也没意见，都是县城里的熟人，抬头不见低头见……”

“熟人。”

陈默缓缓站起身，转过身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。

他看着王所长，眼神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。

“王所长，溺水身亡的人，衣服内层是干的。”

“你觉得，这正常吗？”

王所长脸上的笑容，一下子僵住。

周围的议论声，也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雨还在下。

西水河的水流，无声地翻滚着。

没人知道，这具平静的浮尸，只是一个开始。

青溪县这座看似安稳的小城，那底下埋藏了十年的暗河，终于在这个雨夜，开始翻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