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后的红玫瑰
,将客房的地板染成一片暖金。简禾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,她睁开眼,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已已身处祁家老宅,而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。,指尖触到床头柜上的一个白瓷瓶,瓶身素雅,贴着一张小纸条,字迹遒劲利落“睡前涂抹,疤可淡。”,却不知是谁特意叮嘱备好的。将瓷瓶握紧,暖意顺着掌心蔓延,她走到衣柜前,拉开门——里面整齐叠放着数套衣物,从素雅的棉麻衬衫到温婉的连衣裙,尺码合身得仿佛为她量身定制,料子柔软亲肤,与林曼华送来的廉价白裙天差地别。,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。简禾整理好裙摆,小心翼翼地推**门,沿着木质楼梯往下走。客厅里已坐着两人,正是昨日在书房的祁时谨与沈玥。,沉香木手串在腕间轻晃,见她下来,抬眸时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,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,只淡淡一句“醒了?坐”,黑色西装换成了丝质吊带裙,红唇明艳,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。她几步走到楼梯口,伸手想去扶简禾一把——楼梯台阶略高,这小姑娘身形单薄得像张纸,看着就叫人悬心。
那只骨节分明、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刚伸到半空,简禾的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她猛地往后缩了半步,后背紧紧贴住楼梯扶手,指尖攥着裙摆,指节泛白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惧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地下室里那些被林曼华揪着胳膊拖拽、被佣人推搡的画面,瞬间涌进脑海。
沈玥的手僵在半空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,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铂金戒指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丝毫异样
“扶着点扶手,慢点儿走,别摔着”
两人没再多话,各自落座。餐桌上早已摆好早餐,小米粥冒着热气,蒸蛋滑嫩,清炒时蔬翠**滴,还有一盅银耳羹,盅口氤氲着淡淡的甜香。沈玥拿起公筷,看似随意地往空碟里夹了块桂花糕,搁在餐桌最靠边的位置,离简禾最近,却没看她,只低头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。祁时谨则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,偶尔抿一口,全程没再看简禾一眼,仿佛她只是个恰好落座的陌生人。
简禾局促地坐下,后背绷得笔直,像株被霜雪压着的翠竹。她能感觉到餐桌旁的气息很平和,没有半分针锋相对的意味,可十几年的磋磨早已让她草木皆兵。她不敢抬头,不敢伸手去够那碟桂花糕,只小口小口地喝着面前的小米粥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祁时谨忽然开口,语气淡得像在自言自语
“老宅的桂花每年这个时候开得最盛,落下来的花瓣,厨房会收着做糕,不算腻”
沈玥接话,声音依旧清冷
“银耳羹炖了一晚上,火候够,不伤胃。”
两人一搭一唱,没看她,没提她,却句句都透着提点。简禾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,没应声,也没动那碟桂花糕,只是喝粥的速度慢了些。
早餐过后,祁时谨接到电话,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没再说话,径直出了门。沈玥也跟着起身,走到玄关换鞋,临出门前,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对着空气淡淡道
“宅子里的佣人都懂规矩,不传话,不打量。后院的小门能通出去,想买什么,让管家备车就行”
说罢,踩着高跟鞋出门,玄关的门合上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宅门合上的刹那,简禾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了一瞬,随即又重新挺直。偌大的祁家老宅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佣人轻手轻脚打扫的动静,像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在客厅静坐了片刻,确定没有旁人留意自已,才起身回了客房,反手将门锁扣紧。
走到衣柜前,她蹲下身,指尖摸索着床板的缝隙,那里藏着她从地下室带出来的唯一东西——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银质印章,是母亲留给她的,刻着她的名字,也是当年母亲入股公司时,私下留存的权益凭证之一。
简禾将印章攥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。母亲临终前的话犹在耳畔,那些股份和遗产,是她在简家立足的根本,也是林曼华和父亲觊觎多年的肥肉。这些年她被囚在地下室,消息闭塞,根本无从打探股份的动向,如今嫁入祁家,看似是羊入虎口,实则是她挣脱牢笼的第一步。
祁家势大,祁时安更是京市无人敢惹的狠角色,若能借祁家的势,或许能撬开简家那道密不透风的墙。
她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目光落在庭院里的桂花树,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。首先要做的,是查清母亲名下的股份现状——林曼华这些年肯定没少动手脚,说不定早已将股份转移到简柔名下,或是用不正当手段稀释。其次,要找到当年母亲留下的遗嘱,那是最直接的证据,她记得母亲说过,遗嘱藏在一个“只有简家人知道”的地方,可简家上下,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。
还有当年被**的事,那场高烧烧掉了她大半记忆,可她总觉得,那件事绝非偶然,说不定和林曼华脱不了干系。若能查清当年的真相,或许能捏住林曼华的把柄。
简禾的指尖微微收紧,银印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,她却浑然不觉。眼底的惊惧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与她单薄身形不符的冷静与锐利。祁家的善意也好,祁时安的莫测也罢,都只是她夺回一切的跳板。她不会轻易信任何人,更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怜悯上。
她将印章重新藏好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,确定没有异样,才敢走出房门,沿着青石板路慢慢逛庭院。阳光暖融融的,洒在身上,却驱散不了她心底十几年积攒的寒意。桂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,她却浑然不觉,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着每一步的计划,以及可能出现的变数。
她在庭院里待了许久,直到夕阳西下,暮色渐浓,才慢慢走回房间。刚坐下没多久,便听到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
随后,房门被推开。
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,裹挟着夜色的寒气,身形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。路灯的光影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冷硬锋利的下颌线,眉眼深邃,瞳仁黑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,周身的戾气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简禾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她不认识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祁时安。
传闻里的阴鸷疯子,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房间里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打量,却又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简禾的身体瞬间绷紧,下意识地往椅背上缩了缩,双手紧紧攥住衣角,指尖冰凉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惧。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太强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。
祁时安没说话,径直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站定。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,肩膀线条冷硬,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。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磨砂纸擦过木头,没有半分温度,也没有半分熟稔,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
“今晚起,你住这里。”
简禾的心跳漏了一拍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
“那你…”
“我也住这里。”
祁时安打断她的话,没有转身,依旧背对着她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
“祁家的婚约在前,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,分房睡太过扎眼”
顿了顿,他补充道
“床归你,我睡沙发”
房间里的沙发是单人款,狭小而精致,成年人躺上去难免局促。简禾看着他冷硬的背影,想起林曼华描述的那些血腥传闻,心头一紧,却还是鼓起勇气,声音发颤
“不用了,我睡沙发就好,你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祁时安忽然转过身。
他迈开长腿,朝她走了两步。
不过两步的距离,却像一道鸿沟,瞬间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压缩得稀薄。简禾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,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连连往后退,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,退无可退,才停下脚步。
她仰着头看他,眼底满是陌生的惊惧,呼吸急促,嘴唇微微发颤,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
在她眼里,这个男人只是一个陌生的、危险的、与她有着一纸婚约的陌生人。
祁时安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陌生与恐惧,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,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十几年了。
他找了她十几年。
当年那个在仓库里,明明自已吓得发抖,却还要把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,早已不记得他了。
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心疼,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戾气覆盖。他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,再抬眼时,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冷硬
“我不动你”
他顿了顿,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足够的距离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丝毫波澜:
“沙发太小,你睡不惯。床归你,我睡地板”
简禾靠在墙上,缓了许久,才慢慢平复呼吸。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,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,心头的惊惧稍稍褪去,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。这个男人太陌生,太危险,她不敢赌他说的是真是假。
她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
“地板凉,我……我给你拿被子。”
她起身走到衣柜旁,找出一床厚实的蚕丝被,犹豫了一下,又添了一条毛毯。她拿东西的时候,始终背对着他,不敢回头,不敢多看,仿佛身后站着的是洪水猛兽。
祁时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她还是这样,明明怕得要死,却还要顾及别人。
当年在仓库里,也是这样。
简禾将被子和毛毯放在地板上,铺得平整,抬头时不经意间撞见他的目光,那目光深邃如潭,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,让她心头一跳,连忙低下头,声音细弱
“这样……这样就不冷了”
祁时安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眼底的冷硬稍稍褪去几分,却依旧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到地板旁坐下,将毛毯盖在腿上,声音低沉了许多
“早点睡”
简禾点点头,转身走到床边,却没有立刻躺下。她坐在床沿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全是冷汗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,陌生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,带着浓重的疏离感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,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,让她有些不安,却又莫名觉得,他似乎真的不会伤害自已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
十几年的磋磨教会她,人心最是难测,善意或许只是伪装,安稳也可能只是镜花水月。
她轻轻翻过身,背对着他,蜷缩起身子,将自已缩成一个小小的团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地板上,勾勒出祁时安挺直的身影。他缓缓闭上眼睛,脑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,瞬间倒退回十几年前那个阴暗潮湿的废弃仓库。
霉味和铁锈味混杂在空气里,人贩子手里的木棍挥得虎虎生风,目标是缩在角落、吓得浑身发抖的小祁时安。他那年才六岁,被人贩子掳来三天,早已哭得没了力气,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棍落下。
就在这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扑过来,死死挡在他身前。
是小简禾
她比他还要小一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,头发乱糟糟的,却把他护得严严实实。木棍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的后背,她疼得闷哼一声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却还是咬着牙,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,声音软软的,却透着一股子倔强
“别怕,有我在呢,他们打不到你”
人贩子骂骂咧咧地又要抬手,她就梗着脖子瞪回去,明明自已吓得腿都在抖,却硬是没挪开半步。
那天的阳光透过仓库的破洞露进来,落在她沾着灰尘的脸上,那双杏眼亮得像星星。
这个画面,在他脑海里刻了十几年,成了他熬过无数黑暗岁月的光。
祁时安的睫毛轻轻颤动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凸起。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床上那个清瘦的背影上,眼底的偏执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找了她这么多年,从地狱里爬出来,一步步变成别人口中的恶鬼,不过是想有足够的能力,护住当年那个护着他的小姑娘。
可她忘了。
忘了仓库里的黑暗,忘了挡在他身前的疼,忘了那句“有我在”
月光静静流淌,桂花的甜香漫进房间,祁时安轻轻闭上眼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。
长夜过半,房间里忽然响起细微的啜泣声。
祁时安猛地睁开眼,目光瞬间锁定床上的身影。
简禾蜷缩着,肩膀剧烈地颤抖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,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她眉头紧紧蹙着,嘴唇无意识地翕动,发出细碎的、带着绝望的呜咽
“别打……我没有偷……放过我……”
是噩梦
祁时安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太清楚,这是十几年的折磨刻进骨子里的恐惧,是即使逃离了地下室,也挣脱不了的阴影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,脚步刚挪动分毫,就看到床上的人猛地瑟缩了一下,像被**到似的,呜咽声陡然拔高,带着极致的惊惧
“别碰我!”
他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指尖悬在半空,离她还有半米远,却不敢再往前挪动一丝一毫。他看着她在梦中挣扎,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,脸色白得像纸,眼底的无措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,可他***也做不了。
碰不得,也不敢碰
他只能僵在原地,看着她被噩梦纠缠,听着那些破碎的哀求,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,疼得喘不过气
不知过了多久,简禾的呜咽声渐渐弱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呼吸。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滚烫,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升温了几分
祁时安俯身,指尖极快地掠过她的额头——滚烫的温度让他瞳孔骤缩
发烧了
大概是十几年在地下室忍饥挨饿、受冻受潮攒下的病根,骤然脱离了那个阴冷的环境,住进温暖舒适的房间,身体反而承受不住,发起了急症
他站起身,脚步放得极轻,想去叫管家找医生。可刚走到门口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、带着哭腔的呢喃
“水……好渴……”
他顿住脚步,回头看向床上的人。她依旧闭着眼,眉头蹙着,嘴唇干裂起皮,看得人揪心。
祁时安转身,快步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温水,又怕水温太高烫到她,便用指尖试了试,确认温热后,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
他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,声音放得极低,几乎是气音,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
“醒醒,喝点水”
简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眼神涣散,烧得有些神志不清。她看到眼前的人影,下意识地想往后缩,却被滚烫的体温耗得没了力气,只能软软地靠在枕头上,眼底满是茫然。
“水……”
她又低低地唤了一声。
祁时安屏住呼吸,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——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,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她。另一只手端着水杯,将杯沿凑到她唇边,一点点喂她喝下去。
温水滑过干裂的嘴唇,滋润了灼烧般的喉咙,简禾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眼睛又缓缓闭上,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。
祁时安将她轻轻放回枕头上,替她掖好被角,指尖不敢有丝毫停留,立刻收回。他看着她依旧泛红的脸颊,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。
他没有立刻叫医生——这个时间惊动旁人,只会让她更加不安。他走到桌边,拿出手机,指尖飞快地发了一条信息,让管家天亮后立刻带医生过来,又让人准备些退烧的物理降温用品,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回到地板上躺下,却再也没有睡意。他侧过身,目光落在床上那个烧得昏沉的身影上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
心疼、担忧、无措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。
庆幸她此刻发烧,让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靠近她、照顾她的理由。
月光透过窗棂,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,一个昏沉睡着,一个彻夜无眠。
长夜漫漫,祁时安守在她身边,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静待天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