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封未寄出的情书
,扑棱棱撞满整栋教学楼。。等她将最后一本练习册仔细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拉好拉链时,教室里早已空无一人。夕阳从窗棂斜斜切入,将桌椅影子拉得漫长孤寂,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,安静得能听见她刻意压抑的、细微的呼吸声。,因为安静,等同于安全。,裴羡垂着眼,目光死死落在自已的帆布鞋尖,扶着书包带缓步走出教室。墙壁上鲜红的月考光荣榜刺得人眼疼,她没敢看——她的名字永远藏在中段不起眼的位置,不好不坏,平庸得像她整个人。,穿过两条街,再钻进那条回家必经的窄巷,天色便沉了一层。老旧居民楼的墙皮斑驳脱落,枯萎的爬山虎缠满砖墙,垃圾桶翻倒在一旁,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这是裴羡每天最恐惧的一段路,她总把书包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面一碰就碎的盾。,连这面脆弱的盾,都护不住她。,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密不透风。为首的是隔壁班的黄毛,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,嘴里叼着根未点燃的烟,眼神轻佻又阴狠。旁边一胖一瘦两个跟班,嬉皮笑脸地盯着她,像盯着猎物。,血液瞬间冻僵。
她认得他们。上周体育课,黄毛的篮球砸在她身上,她只小声说了句没关系,便被这群人盯上了。有些人天生擅长嗅探恐惧,而她,是最显眼的猎物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乖乖女吗?走这么急干什么?”黄毛取下烟,在指尖转得嚣张,“陪哥几个聊会儿,再帮写份检查,八百字,明天必须交。”
胖子嬉笑着伸手,朝她的肩膀探来。
裴羡浑身僵直,后背狠狠撞在粗糙的墙面上,干枯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退路被彻底堵死,她像误入狼群的幼兽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,手心冷汗涔涔,心脏狂乱得快要撞碎肋骨。
她闭上眼,绝望漫过头顶。
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下。
一声闷响伴随着胖子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,裴羡睫毛剧烈颤抖,缓缓睁开眼。
巷子口的光,被一个人彻底挡住。
少年逆着夕阳而立,瘦高的身形被余晖镶上一层柔软的金边,轮廓锋利又耀眼。他刚收回踹出的脚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漫不经心的狠戾。胖子蜷缩在墙根,疼得直不起身。
“滚。”
少年开口,声音不高,懒懒散散,却冷得像冰碴,砸在地上都带着脆响。
裴羡的呼吸,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,彻底停滞。
是江妄。
整个高中,没人不认识江妄。不是成绩优异,而是他逃课、打架、独来独往,眼神里永远裹着三分厌倦、七分疏离,是老师头疼、女生偷偷心动、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。
此刻他单手插在校裤口袋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,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半只眼,却遮不住眼底淬了冰的锐利。他只是淡淡站在那里,压迫感便扑面而来。
黄毛脸色煞白,强装镇定:“江妄,这事儿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江妄往前迈了一步,影子长长地铺展,一直落到裴羡脚边,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话音未落,黄毛再也撑不住,拽起胖子和瘦子,灰溜溜地从江妄身边挤过去,狼狈逃窜。
巷子瞬间恢复死寂。
只剩下灰尘浮动,光影摇晃,还有裴羡震耳欲聋的心跳。她依旧靠着冰冷的墙,仰头望着几步外的少年,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酸麻又滚烫。
江妄没看她,垂着眼瞥了眼地上被踩扁的烟蒂,神情淡漠得仿佛刚才救人的不是他。几秒后,他才缓缓转过脸,目光与她相撞。
那双眼很黑,很深,没有同情,没有得意,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,平淡得像在看一颗路边的石子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,声线冷淡,听不出喜怒。
裴羡张了张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慌乱地点头,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,指节泛白。
江妄没再说话,侧身让出道路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你先走。
她挪动发软的腿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擦肩而过的瞬间,一股清浅的气息钻入鼻尖——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味,混着淡淡的薄荷香,还有一丝极轻的尘土气。
她不敢回头,不敢道谢,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直到冲回自家单元楼,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,她才敢大口喘息。心跳依旧失控,却不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、连她自已都不敢承认的心动。
巷口逆光里的少年,成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。
回到狭小的房间,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。裴羡慢慢滑坐在地,脸颊烫得吓人。她鬼使神差地拿出一本崭新的碎花信纸,拧开台灯,暖黄的光落在纸上,温柔得有些心酸。
她知道,这封信永远寄不出去。
他是耀眼的鹰,而她,是水底不起眼的沙。
可笔尖不受控制,落下一行行颤抖的字迹。她写巷子里的恐惧,写逆光而来的少年,写他冷硬的声线,写他身上干净的薄荷味,写自已溃不成军的心跳。
“今天,他救了我。”
“很多人怕他,可我觉得,他是照亮我黑暗的光。”
“这封信,我不会给任何人看,更不会给他。”
“谢谢你,江妄。虽然你永远不会知道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她将信纸细细对折,藏进英汉词典最深的一页。
合上词典的那一刻,她的青春里,正式埋下了一个名叫江妄的、不敢言说的秘密。
窗外夜色渐深,灯火零星亮起。
裴羡望着空白的练习册,笔尖却在纸上,轻轻画出一个逆着光的瘦高身影。
她慌忙擦掉,可心底的悸动,早已生根发芽,再也擦不掉了。